陈大小姐
陈大小姐不姓陈,姓什么,村里人倒渐渐忘了。只记得她男人姓陈,排行老大,早些年下南洋,一去便没了音信。她便成了陈大小姐——这称呼里有一丝揶揄,也有一丝敬重。揶揄的是她明明守了活寡,却还端着大小姐的架子;敬重的是,她真就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。
她住在村东头那座青砖老宅里,院墙很高,门楣上还留着“耕读传家”的砖雕,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影子。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到她手里,已经修过三回。每回修,她都不请工匠,自己搬梯子补瓦,和泥砌墙。村里人路过,常看见她挽着袖子,裤脚扎得利利索索,露出两截藕白的小腿,在屋顶上走来走去,像个悄无声息的影子。


她爱干净,近乎执拗。青石板的院子,一天扫三遍,连墙角缝里的苔藓都刮得干干净净。春天的时候,她在院里种一株玉兰,秋天种两排菊花。花开时,她剪几枝,用白瓷瓶养着,搁在堂屋的条案上。有小孩扒着门缝看,她就招手让他们进来,一人分一朵,说:“拿回去给娘插头上。”小孩们得了花,一哄而散,她站在门口,嘴角微微翘着,像一弯淡月。

她识字,且识得不少。据说她父亲是前清的秀才,教过她《诗经》《论语》。她高兴时,会坐在玉兰树下念几句: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……”声音不高,像风穿过竹帘。有回,一个过路的货郎听见了,探头问:“大姐,念的什么?”她立刻收了声,脸一红,转身进了屋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货郎讨了个没趣,挑着担子走了。此后,她再也没在白天念过诗,只在夜里,偶尔从窗缝里漏出几句,碎碎的,像梦话。
她男人走的那年,她二十三岁。如今,她四十三了。二十年里,有人劝她改嫁,她摇头;有人给她说媒,她端茶送客。久了,没人再提。只是每到腊月,她会去村口的邮局,问有没有南洋的信。邮局的老张头总是摇头。她便“哦”一声,慢慢走回去,脚步很轻,像怕踩碎什么。
去年,村里来了个年轻人,说是搞民俗调查的。他在陈大小姐的院子里坐了一下午,问东问西。临走时,他问:“您这辈子,后悔吗?”陈大小姐正给玉兰浇水,听了这话,手顿了顿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边的云,说:“后悔什么?日子是自己过的,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。”年轻人愣了愣,在本子上飞快地记。她笑了笑,把水壶放下,说:“别记了,这话不值钱。”
那天晚上,她破天荒地喝了一杯酒。酒是自酿的米酒,甜里带着一丝涩。她坐在门槛上,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霜。她忽然想起出嫁那天,也是这样的月夜。她穿着红嫁衣,坐在花轿里,听见外面有人喊:“陈大小姐,到了!”那时她还不习惯这个称呼,心里想:我明明是李家的姑娘,怎么就成了陈大小姐呢?
如今,她习惯了。甚至觉得,陈大小姐,也挺好。
夜风起了,玉兰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灰,走进屋,轻轻掩上门。门缝里,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